“撑开它。”李长生盯着下方深不见底的旋涡,声音混在那种令人牙酸的深渊吞咽声里。
红绫残缺的魂体从阵眼凹槽里直起身。她没有问为什么,也没有犹豫。覆盖在体表的战神阴气如同被撕裂的布帛般猛地外翻。原本为了抵御侵蚀而收敛的阴冷气息,此刻彻底放开屏障,在旋涡中化作一个极其惹眼的黑色发光体。
同源引力的震荡瞬间袭来。深渊像是一头被挑衅的野兽,庞大的吸力集中在红绫身上。
红绫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,长发边缘化作点点微光飘散。她单膝砸在粗糙的石面上,指节死死抠进石缝。那些远古献祭的残像再次冲击她的理智,让她喉咙里挤出带血腥气的字眼。
“你最好……快点。”
光标亮起。
李长生没有看红绫透明的背影。他左眼球布满细密的血丝,死死锁住红绫身上扩散出去的波动边缘。借助这股战神阴气与深渊产生的同源震荡,原本完全不可见的物理盲区,在他的乱码视界中被勾勒出几道极其狭窄的受力边缘。
在深渊底层,任何合乎逻辑的避险和防御,都会被逆向同化。正常的空间常数在这里是一团浆糊。
但在这团浆糊里,有一个黑点正以一种极其滑稽的姿态翻滚。
极远处。深层引力漩涡交界。
陆长庚手脚并用,在一块翻转的废弃石板上连滚带爬。头顶,一块边缘锋利的法相残片裹挟着致死乱码斜切下来。按照正常的轨迹,这一下足以将他从腰部一分为二。
就在残片落下的瞬间,陆长庚左脚踩中了一块沾满粘液的骨头,整个人失去平衡,以一种狗啃泥的姿势向前扑倒。
嗖。残片贴着他的头皮削了过去,带走了一小撮带血的头发。
紧接着,一股能扭曲常数的引力波从右侧扫来。陆长庚刚要爬起来,膝盖不知磕到了什么硬物,疼得他整个人向左侧翻出三尺。引力波擦着他的鼻尖掠过,将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碾成虚无。
李长生一边拉拽着因果锁链的源头,一边死死盯着乱码中那个滑稽的翻滚轨迹。
看似倒霉透顶的连续撞击,实则是天道最底层的排异安全带。陆长庚那能百分百触发陷阱的厄运泥沼体,在这里被天道最底层的乱码极度嫌弃。他身上的每一次“倒霉”,都在被动地排挤开周围的致死常数,硬生生砸出一条扭曲的安全盲区。
“真正的生路,全藏在最荒谬的霉运里。”
李长生左手捂住右肩物理切断的经脉伤口,阻止污血涌出,右手猛地向虚空一抓。
仅剩的算力在掌心凝结。一根由灰白乱码编织成的因果锁链无声探出,准备顺着陆长庚跌倒、翻滚留下的短暂真空带抛出去。
但这远远不够。
反向推导这条避开所有致死代码的安全网,需要庞大的即时算力。巨石上的阵眼储备已经被抽空了。
李长生转过头,拖着结满黑霜的左腿,走向瘫在地上的澹台夜弦。
这位曾经高不可攀的天庭掌命神女,此刻正因为经脉被切断而在灰土里抽搐。看到李长生那沾满血污的靴子走近,她脸上浮现出本能的惊恐,干瘪的嘴唇半张着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她试图往后挪动,手背在碎石上蹭出一道道血痕。
李长生没有任何废话。他抬起皮靴,一脚重重踏在澹台夜弦后背的脊骨上。
连接她神力中枢的那根代码刺,被粗暴地向内捅入半寸。
“呃啊——”
澹台夜弦刚被踩在地上的脸再次仰起,眼球向上翻白。她经脉里最后用以维生的神性,被这不顾死活的一脚连根拔起。金色的光芒化作高频波段,疯狂倒灌进李长生脚底。
凄厉的惨嚎在巨石上回荡。澹台夜弦的手指抠碎了石面,指甲齐根断裂,血肉模糊,牙齿咬破了嘴唇。鲜血顺着她的下巴滴落在灰土中。作为活体电池的她被严重透支。巨石底层的乱码保护罩在高频闪烁中变得犹如纸薄,表面甚至开始剥落金色的粉末,随时面临崩溃界限。
借着这股强行榨取的算力,李长生掌心的因果锁链猛地甩出。
灰白色的锁链像一条在乱码中穿梭的盲蛇,根据陆长庚被死物擦边的轨迹,精准地反向推导。它绕过引力暗流,避开空间碎裂点。锁链在微观维度上不断编织、分叉,最终形成一张贴合着排异轨迹的倒置牵引网。
啪。
锁链末端死死缠住了陆长庚的腰。
“啊!什么鬼东西!”下方隐隐传来陆长庚变调的惨叫。他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道勒得差点岔气,整个人像一只被吊起来的癞蛤蟆,在半空手舞足蹈。
李长生右手手背青筋暴起,脚跟抵住地面,猛地向后一拉。
锁链瞬间绷紧,将陆长庚从那片随时塌陷的废墟中硬生生拽离。
牵引网初步建立。李长生双腿死死抵住石块边缘,像个在暴风雨中拖拽着千斤重网的渔夫,硬生生顶住深渊反扑的重量。
然而,物理上的拉扯只是第一步。
陆长庚被拉向高处的过程中,不可避免地穿透了引力交界处的碎尸带。无数被卷入深渊的仙娥尸骸,在这片深黑色的乱流中如同绞肉机般旋转。
被扭曲的残肢、只剩黑窟窿的脸颊、粘稠的污血,不断擦过陆长庚的四肢。一只断裂的手臂甚至重重抽在他的脖颈上,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淤青。
深渊底层最浓郁的精神污染,顺着这种物理接触,直击他薄弱的意识。
距离太远,李长生听不到陆长庚的声音,但锁链传回来的力道突然变了。原本拼命挣扎、试图向上攀爬的重量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死寂。
李长生通过因果锁链上附着的微弱感知波段,捕捉到了陆长庚此刻的脑电波反馈。
他没有看到残肢断臂,也没有感到恐惧。
在陆长庚的视界里,那些围绕着他高速旋转的凄惨女尸,变成了一根根冒着热气、雪白劲道的面条。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深渊恶臭,化作了浓郁的葱花香与酱油味。
一碗干净的、热腾腾的阳春面。没有毒,没有算计,没有修仙界吃人的法则。
这是陆长庚心底最卑微、也是最执着的渴望。在灭顶的恐惧与幻象诱惑的双重摧残下,他本就脆弱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了。
锁链另一端。
陆长庚眼底布满病态的红血丝,嘴角勾起一个僵硬、痴傻的笑。他完全忘记了自己正悬在万丈深渊之上,忘记了被撕碎的危险。
他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,随后,颤抖着摸向腰间的锁链绳扣。
只要解开这个扣子,他就能落进那碗巨大的阳春面里,吃上一口饱饭。
巨石边缘。
李长生察觉到了锁链那头传来的微小动作。他右臂肌肉死死绷紧,粗糙的锁链在石块边缘勒出深深的沟壑,石屑横飞。
牵引网极耗算力。李长生的全部意志都用来维持这条避开乱流的安全通道,确保它不被周围的同化代码咬断。他根本抽不出一丝多余的代码去锁死陆长庚的手腕。
距离太远,物理干预完全来不及。
陆长庚的双手,已经搭在了那灰白的解绳扣上。
手指用力。
咔哒。
一声极其细微的松动声,顺着紧绷的锁链,清晰地传到了李长生满是鲜血的掌心里。
